文化
儿时的新年
我八岁那年,才上一年级。
这之前,要么和小伙伴们疯玩,要么帮父母干点小活。
那时的我,跑起来一溜烟似的。要下面了,准备好了引火的麦秸,才发现洋火没有了。奶奶一声吩咐,我接过爷爷给的几毛钱,只需两分钟,就已经气喘吁吁地站在供销社售货员席丁龙大哥面前了。
他笑眯眯地问我,这么急,不会是急着搭锅,没有洋火了吧,我笑他的善解人意,说得对对滴。不过我每次风驰电掣般跑过来,确实是来买洋火。至于买洗衣粉啊、洋碱、春蕊茶叶,还有大(父亲)抽的宝成烟,什么的,就不用跑这么快。
两封洋火拿到手,还余几分钱,他又给我抓了几颗洋糖,就像是此行的额外奖励,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一路快马加鞭了吧。长得白白净净,讲话柔声细语的丁龙哥,是我们大队里,我最羡慕的人,想吃糖就吃糖,想吃花生就吃花生,想看小人书就看小人书,那是神仙才有的日子呢!
漫长的冬天里,晚上偷偷跟着大人给猪撅麦青,撅蔓菁菜,是乡村生活的常态。第二天早饭,家家户户都是金黄的玉米粥,配着翠绿的蔓菁菜,热气腾腾,下饭滴很。芥菜疙瘩腌制的咸菜,对庄稼汉来说,是很奢侈的吃食,过年做八宝辣子才用得到,平时很少买。
说过年,年就真的近了。
五色豆加小米,做成的腊八面咥一碗, 放下筷子,就开始为过年做准备了。
大找来一根结实的锨把,绑上扫帚,把角角落落的蜘蛛网什么的,仔细清理打扫。姐领我们几个洒水扫地,用潮湿的抹布,把水瓮面缸,大盆小罐擦得铮亮。妈开始拆洗一家人的被子、炕上铺的粗布单子(因为没有铺在床上,所以没有叫它床单)。大开始打听看谁家挂的粉条好, 拿回家一捆。上会时买回来的白菜、大葱、蒜苗、红白萝卜什么的,挖坑埋在枣树下,上一层包谷杆,再盖一层塑料纸,或者油毡,放个半个月,没问题。不会冻坏,也不会发芽。离过年不到一个星期,漫泉河的豆腐,也得割十几斤,蒸包子,炸豆腐片是少不了的。妈已经准备好一盆黑豆,或者黄豆,单等卖豆腐的一声吆喝了。割好的豆腐,放在大盆的清水里,冬天放几天,是不会变味的。
妈会提前一天煮熟泡了一夜的红豆,放入枣泥和红糖、白糖,用一个瓷碗使劲碾压,然后放在铝盆里,第二天包包子备用。通常这个盆会放在房子火炕一侧的衣箱上,用干净的抹布覆盖着。这是妈陪嫁的两个衣箱,秋天时放着妈买来的黄元帅苹果、红香蕉苹果,那时还没有红富士苹果。隔天晚上,妈就会拿出两个苹果,一家八口人,一人一牙,整个冬季,房间里都是沁人心脾的苹果香。妈嫌弃衣箱黑色不好看,后来让大哥用枣红油漆又刷了一遍。
从豆沙馅做好,到第二天妈开始包包子,这段时间,我成了一个快乐的家贼,每隔半小时,就会忍不住悄悄沿个碎板凳,捏一疙瘩豆沙,抿在口里,舍不得咽下去,那种沙沙甜甜的味道,令我陶醉和迷恋。
妈是知道我这个“家贼”的存在的,盛放豆沙馅的铝盆,之所以没有放在手边,是怕我偷嘴太方便,或者担心有意放纵下去,会收管不住。但是又怕我馋得受不了,所以放在这个让我稍微努力一点,就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除夕夜终于到来了,妈把白条纹衬衫,方格粗布的新棉祆放在我们枕头旁边,地上则是几双崭新的黑色条绒布鞋,除却红五角星帽子和供销社买来的袜子,所有这一切穿戴,都是妈纺线、织布,亲手缝制而成。
第二天清晨,实在舍不得离开热被窝,可是门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已经响起,勾引得我一个鲤鱼打挺,就坐在被窝里喊着起床。婆踮着小脚过来,拿起我的棉祆棉裤,在灶火口反反复复几个来回,然后把衣服团成一疙瘩,麻利地给我穿戴整齐,身体挨着热乎乎的棉衣, 舒服得像要飞起来。
大年初一,开始出门了。走亲戚的第一站,就是去外婆家拜年。初二,则是我家招待几个姑姑姑父,和出嫁的姐姐姐夫几家来拜年的日子。
新鞋有点夹脚,走到外婆家,其实不足一公里,我却觉得走了好久。盛放着油角角和酥饺子、点心的篮子,是父亲用各色编织带编的,我小心翼翼地提着,生怕不小心沾染了泥土。
终于到了外婆家,裁缝出身的姨妈,一边炒菜一边说,看我姐手笨滴,给娃把棉祆棉裤裁得尺寸肥滴。我一下子害羞了,悄悄回过头观望,说好紧跟着我身后就来的妈,到现在,还没有看见人影呢。(刘星雨)
